不久前，我们跟大家聊了聊女性的“第一次”。（“婚前我们一起睡了一年，但没有脱过衣服”| KY访谈:这些女孩的“第一次”）在采访和找资料的过程中，我们意外地发现，很多研究、报道都聚焦于女性的初次性体验。男性的初次性体验却很少被深入探讨。很多女性对男性的第一次，似乎也停留在“无师自通、占主导、与爱无关”等刻板印象里。

对于男性来说，性意味着什么？第一次性经历的背后有怎样的故事？男性也会对性感到羞耻吗？

于是，我们邀请几位男性聊了聊他们的“第一次”，一起来看今天的访谈故事——

01.

“那是一次糟糕的性体验，

但回忆依然很美好”

七天，第一次15岁，和初恋女友

初三的某天，初恋告诉我，她要回老家参加中考。面临人生中第一次突如其来的别离，错愕、惊慌、不舍，统统挤在我的心里，我想做些什么来跟她告别。

提出要发生关系的人，却是她。我直接懵了，再三确认她是认真的。我找借口跟老师翘了下午的补习课，带着她溜回宿舍。我在路上买了安全套，我们都还太年轻，无法承担更多的意外，当时并不知道这算是负责任，只以为是自己怂。

在我的有限理解里，男生应该掌握主动，应该无师自通地运用一些技巧，应该知道怎样让自己和心爱的女生获得愉悦……然而实际这一刻来临的时候，和A片、想象都完全不一样。

我们接吻、爱抚对方，但我迟迟不敢进行下一步。我担心自己表现不好、担心对方疼、担心TT会滑落，担心不小心让她怀孕。担心和紧张完全盖过了期待和兴奋。我记得自己反复问她：是这样吗？这样舒服吗？但她一直都不说话，一脸纠结的表情让我捉摸不透，好像是我在用强。

可能还是太紧张了，我们在过程中都觉得很疼，又害怕室友突然回来，于是尝试了几次之后就放弃了。我觉得很沮丧，既是因为第一次没有“成功”，也是因为临别前没有一个“美好”的印记。

离别的情绪很快就胜过了沮丧，我们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在一起拥抱了很久很久。走之前，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我不想走。

现在，我更愿意把那当做是赠予彼此的离别礼物、最后一次无声的告白。那次失败的体验，比多年后真的与异性第一次结合的感受更为深刻。

02.

“我的第一次，标记了那段

没有开始和结束的恋情”

Eric，gay，第一次18岁，和暧昧对象、大二学长

我是在初中前后接触到性这件事的，当时还觉得有点崩塌的感觉——原来我遇到的每个人都会有这个时刻。那之后，我看见朋友、长辈或者走在街上的陌生人，就会偷偷脑补Ta们的裸体，想象Ta们做这件事情时候的样子。再然后，我就慢慢发现自己想象的很多都是男性了。

大一的五一假期，我邀请喜欢的学长来我家里玩。邀请的时候，我还真没有非分之想，而且我觉得，所有提前计划好的事情，多数不会按照心愿来走，而突如其来的事件会更有趣、更令人记忆深刻。在家看电影的时候，他抱了我一下。就那一刻，我知道，就是the day了。

睡觉的时候，他吻了我。我并不紧张，就是身体过了电一样，一下被激活了。但是他很快就停住说，我们都是男生，我说，我知道。于是我们继续了下去。屋里没开灯，窗外路灯把室内映得都是暗暗的蓝色。

在整个过程中，他都很照顾我的感受，不时地问我疼不疼。而我身体的疼痛或愉悦好像都很轻很薄，我只是强烈地感受到：就是此时、此地，我把全副身心交付给你。（被访在这里，要求我们一定要强调安全措施的重要性。）

现在回想起来，那时心理和情感的触动要高于实际的肉体体验，那更像是确认两个人之间有深刻牵绊、情感的一个仪式过程，有种开启人生新篇章的意味。后来，我也一直把性当作每一段感情的重要里程碑，倒不是说有性就必会有感情，但是一旦是基于感情的关系，性都会更慎重。

其实，我们俩从来也没有正式 officially 开始和结束，那次就是表白和确认关系一样的存在。分开以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曾对此很久不能释怀。但后来有一天，我突然意识到，无论有没有“冠名”，那几年一起的生活（包括性生活）是没有办法从各自的生命中抹去的，这就够了。

03.

“31岁才有了性体验，

但我并不感到羞耻”

Elijah，第一次31岁，和女友，在学校宿舍

对我来说，这件事情好像一开始就没那么容易。我父母都是医生，初高中的时候我就从家里的医书里了解到很多正确的性知识，但同时，他们给我传递的关于性的概念都是负面的、不洁的、羞耻的，我对两性话题的任何好奇都会招致父母的呵斥和责骂。对青春期的我来说，性并不是一件值得去探索的事情，哪怕生理上早就有了萌动。

对性的抗拒更多还来自于我的性格。从小，父母和老师对我唯一且不能违背的要求，就是成绩一定要保持第一，绝不能有任何出错的地方。这让我始终无法好好处理生活中任何可能的失败，面对没有把握的事情，我只会逃避。比如我拒绝过女生投怀送抱，原以为是自己觉得正式关系之外的性是不对的，后来我才发现，那更因为我太害怕自己做不好、也太害怕处理不好与异性之间的关系。

直到硕士毕业，我已经可以正视自己的欲望，也开始有意识地调试看待外界和自己的方式，学着在跟不同人的关系中修复自己的问题，才渐渐能够直视曾经的“失败”。也是在这个时候，我追到了第一个女朋友。她明白我的各种情绪和兴趣、包容我奇怪的脾气、为我解决各种意料之外的麻烦，她给我的安全感常常是某些重要时刻的支撑。

她的性观念比我开放，之前也有过性经验，我们在一起之后认真讨论过这个问题，也都期待着它会发生。但其实在真正发生关系之前，她在我宿舍住了一个多月，我还是没有勇气亲吻或是拥抱她。

真的发生的时候，多少还是担心的，但因为是这个人，我好像没有那么紧张了。我认定，无论发生什么，她都不会让我陷入无法自处的窘迫；因为她给的信任和耐心，第一次也没有我之前想象的那么糟。这让我觉得，性本身就是美好的，这跟什么年纪发生并没有太大关系。

04.

“性很重要，

也可以没有那么重要”

y，第一次24岁，和当时的女友、现在的妻子

那就是个很普通很普通的夜晚，两个人躺在一起，聊着聊着就变成了抬杠。跟我之前想的一点都不一样。我没有什么处女情结，可毕竟双方都是第一次，总需要稍稍隆重一些，有红酒、有玫瑰，至少得浪漫点吧。我俩呢，也太草率了，就是相互挑衅——她揶揄我怕要负责任，我反唇相讥：我是怕你后悔，有本事你自己来呀。然后？然后我就被扑倒了。

后来想想，我俩当时有点像是《两小无猜》：明明双方都有想法，却要靠语言来掩饰不确定和不自信。

原本我觉得，性对亲密关系很重要，身体的结合要比情感上的相互依赖更值得相信。但，她并不热衷于此。到了这两年，每次想要发生关系，都因为她觉得非常痛而草草结束，去过不知道多少次医院，也检查不出症结所在。我一度觉得非常苦恼。

我们也闹过分手，抬杠吵架一个没控制好就说气话，但一想到从此生活和这个人无关了，就特别特别难受，就好像心脏被谁捏在手心揉了似的。在那些时刻，我就隐约感觉到，我们之间已经有了千丝万缕的联结，就算没有性，也分不开了。

说实话，她并不符合我理想中女友或妻子的形象，六七年下来，我们经常抬杠、吵架，有次吵得厉害她甚至把墙打坏了（对，是她……不是我）。很多朋友惊讶于此，但我渐渐理解了，这其实就是我跟她之间再也没有办法解开的原因。当你们看到这个故事的时候，她刚刚成为我的妻子。

05.

“我最后悔的事，

是因为她的拒绝而分手”

匿名，第一次26岁，和相亲对象，未遂

严格来说，那应该不算我的第一次，只能算是第一次向女朋友提出要求。

我们是相亲认识的，约会2个月左右的时候，有个周末她来我家玩。当时我觉得，既然彼此相爱，她迟早会是我们家的媳妇，那发生点什么是很自然的事情，但她觉得还太早。第一次她拒绝我的时候，我觉得她跟我一样传统保守，其实还挺高兴的。

但我再三提出，她依然表示不愿意，这是我没料到的。我只觉得她的拒绝意味着她对我们关系还是迟疑的、她对我的感情还有犹豫，或者她根本没有想要嫁给我。她也开始质疑我跟她在一起是因为想要睡她，而不是真心想结婚。就因为这个分歧，我们开始怀疑、猜忌、争吵，不久就分手了。

现在我已经结婚了，想起当初，还是觉得有些遗憾和后悔。倒不是后悔错过她，而是觉得当时两个人都太冲动了。在那些怀疑、猜忌和争吵中，我伤害了那个曾爱着的姑娘。

可能一开始，我们对于那段约会时期的理解就不一样：我把它当做是婚姻前的适应和磨合，把性当做婚姻契约的一个保证，而她则只是将之视作一段普通的恋爱关系，并不一定指向性或者婚姻。

06.

“爱情太麻烦，

性简单多了”

Adrian，第一次19岁，和当时的女友

我很早就意识到自己的不一样，不是性取向，而是，我的欲望好像比别人的更旺盛。很小时候我就开始自己解决。但我正式和异性第一次发生关系，却要到大学。

那是我当时的女友，也是迄今我最爱的人。我们第一次出人意料地顺利，彼此更加认定对方和自己心意相通。那之后就一发不可收拾，只要没课的时候，就整天待在宿舍里。我们甚至觉得只有通过性，才能表达对对方最深切的爱。

直到大四毕业，她决定出国。对于两个把性看得这么重要的人来说，异地就意味着分手。她的情感和欲望一样充沛，爱得非常任性，每次矛盾爆发的时候闹得像是再无可挽回，重归于好的时候，又会将对彼此的眷恋和纠缠完全付诸于性。那四年，耗尽了我的所有感情。

分手之后，欲望却没有和感情一起湮灭，可无论自己解决多少次，都解决不了问题。我也寻找异性，但就算遇到有好感的人，我想到的只有性，完全不想产生更深的情感关系，也不觉得有那个必要。每次，我会跟对方说清楚，只谈性不谈恋爱，一旦我发现对方对我有好感的苗头，我会立马消失。

我觉得，第一次的爱的确是刻骨铭心的，现在偶尔回想起那个姑娘、那段时光，都会让我心空得发慌，但从性的角度来说，男人第一次不第一次的，没有什么意义。

07.

“那一夜，让我开始触及

真实的世界”

比无知更无知的人，第一次23岁，和有好感的女性朋友

我的第一次是和喜欢的人，我们一起去外地玩，晚上就住了同一间房。她并不喜欢我，却并不拒绝和我发生关系的提议。我当时觉得挺奇怪的，因为似乎女生会更想要将性和爱联系在一起，而她说，她是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将性和感情分离开来。

晚上，我们聊了什么我并不记得了，可能关于生活、可能关于爱情、可能关于虚无缥缈的未来，但我记得那晚始终笼罩在一种温柔的气氛里。第二天醒来，她因为有急事就先走了。离开酒店的时候，阳光非常刺眼，我整个人都陷在某种不可名状的晕眩里。

后来，我们保持着一年见一面、但不涉及性的朋友关系。我们会聊各自的近况，工作、亲密关系是否顺利，身体是否健康，甚至会向对方深度地剖析自己的心理状态，也给出一些诚恳的建议。

我把那一夜、还有之后这些年发生的对话，理解为一种疗愈过程。那一夜的性不仅仅是性本身，而是让我觉得，有一个人能够完全地向我敞开，并且以完全包容的姿态接纳我的敞开。在这个过程里，我好像获得了一些自信和力量，某些隔着我和这个世界的东西被击碎了。

原本，我和其他人、和其他事物之间，似乎都有着一些距离或屏障。比如考学、毕业、找到工作，好像都只换来一个壳、一个身份；而那之后，我好像开始能够跟人建立真正的关系，开始拥有自己的恋情，然后也开始思考在做的事情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现在的身份拥有什么内容、我从中想要或者能够获得什么。我早已不能确切回忆那一晚究竟发生了什么，但我清楚地知道，这些变化是从那一夜，开始发生的。

写在后面的话：

今天的这些故事让我感觉到，男性的“第一次”似乎不仅仅只是生理欲望，也和更多复杂情绪的体验、自我的认知、亲密关系的探索相连接。

我们总是觉得，对于男性来说，性是更加直接的、正当的、自然的，不太会像女性那样，被“第一次”或“性耻感”束缚和压抑，但事实上，他们有时候也会被困住——被自己对性表现的期待所困、被社会对于男性性能力的建构所困、被身体和感情之间的拉扯所困。

我想说的是，无论对于什么性别、什么性取向，性可以只关乎生理欲望的满足，可以成为我们和他人产生最亲密联结的渠道，也可以成为自我表达的一种方式。在不伤害他人的情况下，这是一种自由。

对了，不少故事的主角都说，第一次发生的时候太年轻，觉得安全措施没有那么重要，但其实这是考虑欠妥的。他们现在想借这次访谈提醒大家，一定要将双方的安全和健康放在第一位，一定要做好安全措施，才能更没有后顾之忧地体验性、感受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