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池宗平·小小说：无声世界

老人的儿子很有出息，第一个在外头发了财。发了财的他也成了村里第一个在外头大城市买了钢筋混凝土大房子的人。

房子弄好了，老人的儿子却不怎么到房子里住，整天跑东跑西忙大事。不怎么住人的房子就少了阳气。经高人指点，老人的儿子回老家郑重地要接父亲进城了！

儿子自信满满意气风发地对老人说：“爸，进城吧，如今咱有的是钱！我要让居住回归应有的尺度；我要让您的生活重现幸福的模样。”

听到消息的街坊邻居们也都赶来向老人道喜，其实，更多的是巴结老人的儿子。大家都奉承地对老人说：“啧啧，该是去城里享享清福了！”

实诚的老人，受不了大家七嘴八舌地开导，就这样稀里糊涂地随儿子进城了！到了如今这个陌生的新环境。

新环境里，能说话的人实在是太少了。老人没事时就站在阳台上张望。城市里的楼可真多真高啊！脚下的车流就像运送“粮草”的蚂蚁一样连成了串。看上去像森林又像蜂窝，一小格一小格整齐划一。那些城里的人就像蜜蜂一样活跃在各自的小格子间，互不干舍。一到晚上，万家灯火，一个格子一个格子都亮起了灯，人们进进出出晃动在格子屋间，就像皮影人儿一样。

房子实在是太高太空旷了！老人站在28楼的阳台上常常望着无声的车流，无声的人影，无声的城市发呆。

时间一久，整天忙大事的儿子发现了老人的心思。儿子孝顺，不知从哪弄来了一只鸟儿，它有着七彩的羽毛，柔软、顺滑，像丝质一般。

儿子将鸟笼往阳台上一挂，便又忙大事去了。

这个笼中客的到来，引起了老人的兴趣。该死的鸟！老人对笼中鸟千般挑逗万般引诱，可它就是默不作声。唉，这个该死的鸟，空有一身美丽的外表，整天一副心神不宁的怪样子。

老人锲而不舍，他从别处弄来了许多高高矮矮的绿植，摆满了阳台。鸟笼往绿植丛中一挂，真美。

栽下凤凰树，必引凤凰来。

忽一日，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灰不溜秋的野鸟，它围着笼子上窜下跳喳喳喳个不停。人来鸟飞，人走鸟来。

渐渐地，渐渐地，笼中鸟有了精气神。它扑闪了几下翅膀，终于发出一了声响亮的鸣叫。真好听！笼中鸟终于鸣叫了，老人欣喜地也唱起了秦腔。

可是，好景不长，近些时日，只要野鸟一来，笼中鸟叫着便拼了命地想要往外飞，一撞、再撞，三撞，拼了命想要往外飞，直撞的五彩外衣纷飞。

老人都看在了眼里急在了心里。电话里，老人将这事给儿子一说，儿子说这个好办。

那天，老人的儿子便躲在门后，弹弓拉满，手指一松，嘭地一声，野鸟喳地一声短鸣，向楼下坠去。

说也奇怪，次日清晨，笼中鸟无疾而终，死于笼中。

老人急忙打开笼门，一不小心，脚下打滑，整个人便摔倒在地，怎么也站立不起了。

老人的生活一下子又回到了无声世界，拖着瘸腿的老人常常躺在床上，困顿在这28楼的这所大房子里，呆呆地望着窗外格子间里无声的“皮影人”；望着天空偶尔飞过的无声鸟出神。

时间一久，行动不便的老人便开始胡思乱想。想起从前雨打芭蕉的落雨声；想起老房子里飞进飞出的蜜蜂与蝴蝶。老人便要儿子送他回老家。

儿子孝顺，便想要给老人请个保姆或找个伴，可老人死活都不答应。经不起老人的苦苦相求，儿子便送老人回老家了。

一下车，街坊邻居们都围了上来，问这问那。他们告诉老人与他的儿子，新农村建设就要开始了！都一脸幸福的模样。

老人颤微微地往老房子走，他闻到了泥土与花的芬芳！近了，近了，突然间，他发现，不知是谁用红色油漆在他的房子上划了一个大大的拆字，字的外面还加了一个不规格的圆圈。

老人颤微微地走到他的老房子前，抚摸着那个大大的拆字。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那只不爱叫的笼中鸟与那只野鸟，两只鸟对着老人叫骂着。老人猛地摇了摇头，鸟儿又不见了。

老人突然间就呜呜地哭出了声。这是一个色彩斑斓的世界；这是一个无声的世界，老人以他自己的方式向这个世界发声了。